《哲学与精神分析的对谈》(德拉特/维勒谢著)

  《哲学与精神分析的对谈》属于法国精神分析书系 (共7册),这套丛书还有 《性特質中的女性起源》,《愛是完美的犯罪》,《精神分析的新版图》,《童年治疗》,《不完美的分離》 等。
 
 
  一、本书简介:
 
  法国精神分析书系 (共7册), 这套丛书还有 《性特質中的女性起源》,《愛是完美的犯罪》,《精神分析的新版图》,《童年治疗》,《不完美的分離》 等。
 
  二、《哲学与精神分析的对谈》序言:
 
  本书缘起
 
  以对话的形式来呈现的精神分析在实作上业已发展了一世纪之久,而精神分析的实作于临床上与理论上的见解也是五花八门。
 
  要说精神分析是一门当今的实作,这不仅要认清实作的多样性,也得体现它建立的论辩是丰富它本身的源头。之所以会这样,那是因为精神分析师们知道如何与彼此以及他人对话吗?
 
  为了说明此必要性,我们将试图在此展开另一种形式的对话:一方,是一位精神分析师;另一方,则同时以哲学家、基础哲学课程的教师,以及精神分析的“业余爱好者”等三种身分出现于对话中,并于前述的精神分析论辩将自己定位为第三者。
 
  丹尼尔·维勒谢
 
  序
 
  维:不久前听到妳一番谈话,我问我自己,如何可能在高中的哲学课里谈论佛洛伊德,又为何要如此做。我本身也有长期的教学经验,其中包含了教授精神分析,不过我的教学对象是精神科医生或心理治疗师。这也就是为什么安排这次对话的原因。我这么说可能会让人有点意外,因为一般来说,我们只在同事与同僚的聚会中才会对话,而且,在我们这一门专业里,各种研讨会、学术会议、辩论跟讨论已经够我们忙了。大家都以为我们只花时间在倾听病人,事实上,分析师彼此之间的话是很多的,而在不开会的空档,我们还写了很多东西!我之前曾想象过一则短短的对话。
 
  德:是说一个善意的中立观察者参加了一场精神分析研讨会的故事吗?有点像误闯精神分析丛林的小白兔?
 
  维:不能说他什么都不懂,他是个博学多闻的人,只是不知道精神分析:他之前从未听说过,也不知道精神分析的存在。我想他听到的东西会让他大吃一惊:分析师们怎么能找出这么多东西来讲,而且还这么规律频繁?在他听了好几天后,谜团豁然开朗;分析师们最关心的似乎是听自己讲话,以及强迫他的同僚们听他讲话;而故事中这位局外人心想:“这样我就比较能了解他们为什么会聚在一起开会了。”
 
  德:也许因为分析师在他们的日常实务中必须严格遵守作为听者的角色,以至于太常沉默,而他们在内部彼此的聚会讨论中找到一种补偿??
 
  维:我喜欢“听者”这个字,因为它会让我想起佛洛伊德曾提过的,就是在面对病人的时候,分析师应该一如电话的“听筒-接收器”一样。
 
  德:嘿,难怪人家说,如果你不是分析师的病人,自己也不是分析师,要跟分析师交谈可真是困难。若非身处这奇怪配对的一方,或是身为配对社群之一员,我们要如何跟分析交谈呢?你寓言故事中的15位局外人可能也会问自己同样的问题;那勉勉强强算是则寓言吧。在哲学家之间,很多人都不愿意跟分析师交谈,理由是分析师们向来不遵守辩论或是讨论的共同准则。不过,我也来说个小故事好了,让我们也来想象有一位现代柏拉图,在他的对话录中加入了分析师,取代当中经常出现的医师;但是,要安排分析师跟谁、或是面对谁说话呢,又要谈些什么呢?
 
  维:现代柏拉图让分析师跟其他人对话?
 
  德:很难想象有个现代柏拉图吧,但他大概会上演一场分析师面对其他专家的戏码,因为他的做法一向如此。他让各个角色大谈他的现代性,而且往往为了要转述不在场者与长者的话,有时会出现十分复杂的结构。过了古典时代,特别是在十八世纪,这样的方式吸引了不少的哲学家与智者。甚至连佛洛伊德自己也用过两次。
 
  维:让我们想象佛洛伊德那则关于合法行使精神分析的虚拟对话,他会在里头依次扮演两个角色:一是要传达某事,并力图说服他人的专家;二是以他宣告发明的“公正对话者”这角色进行评论,好让他为自己的立场争辩。用自问自答的修辞手法,也就是他一贯的书写方式(这里必须区分在当中真的跟他人辩论的书信)。但最后要注意的是,这种事情在分析师身上相当少见,我们不禁自问,分析师们是否知道要如何跟其他的分析师或是跟别人对话。我再补充一下,这个发生在对话上、讨论上、或是议论上的困难有可能是他们的实作所造成的;有人会把我的这个假设当成一种诽谤,甚至是一种背叛,但对我而言,在过了一个世纪后的今天,这才是更认真地去探究什么是精神分析实作的态度。况且这跟分析师们谈论它的方式有关。妳刚才说,当我们不是分析师时,很难跟分析师交谈,我想妳指的是谈论精神分析很难吧,因为跟交谈的对象比起来,谈论的东西并没有简单到哪里去。
 
  德:没错,就是这样。我也来讲一则非故事的寓言好了,我们可以在佛洛伊德与爱因斯坦的通信中看到(只可惜它并没有像这样被出版),佛洛伊德写说:“您真幸运,因为数理界不像心理界那样,每个人都有意见。”我不是要在这里谈佛洛伊德提出的那些有趣的知识论问题,而是要引述爱因斯坦的回信,他相当不客气地响应:“您又知道了?您根本不了解我;我不是个幸运的人。”这个绝妙的误解,爱因斯坦有意也好,无心也罢,在在显示出这封信有多难为他了。
 
  维:这交流的确是奇妙的误解。要知道分析师的思考方式对像是爱因斯坦这样的科学家而言,可以是陌生的;只是,分析师的思考方式真的跟其它类型的科学思考差这么多吗?我并不这么认为。可是,当我跟科学家、生物学家、物理学家、或是数学家交流时,我实在很难让他们听懂我在说什么。非关我能否说出我的经验或是其他分析师的经验,我不认为这种经验是无法言喻也无法描绘的,原因出在精神分析的叙述语言。举物理学家为例好了,就算他们捍卫的理论不同,讲的至少是同一种语言,而这就是我们这些分析师所遭遇到的困难。我可不是单指英文、法文、德文或是日文这些自然语言,真正的问题是,因为缺少共通语言,所以助长了一系列并非全然私有的部落语言。在这里,我先离开我的故事跟我杜撰的局外人,回到在圣地亚哥举办的一场讨论情感的会议,以下是一位与会者真实的细部观察:有一群使用相同,或者几乎一模一样之临床实作的人,但是使用不同的方言,大家都有自己的一套用语,至少每个学派、团体,或是传统都自成一格;正统佛洛伊德学派,克莱茵学派,拉冈学派,跟自我心理学学派,这里只指出几个比较知名的。与其他领域的专家之间会遇到的情境不太一样,这里面包括了精神医学这一块,好比在疾病的分类上,也会遇上共同语言的问题。
 
  德:这是因为就算精神分析已经是一门科学或是正往成为一门科学的路上前进,但它并不像物理学那样可以操做实验并计算。现代物理学家的共通语言就是数学语言,这也是为什么他们都听得懂对方在说什么,假如你问一位物理学家:“什么是质量,又或者什么是能量?”他肯定会用一系列的公式来回答你。但在数理界,科学家之间也曾有过,现在也一直有着根本的歧见;他们的分歧不是在于科学与个人意见之间,但也绝不会导向语言的问题。可是其他较没物理学那么精确的科学,例如生物学,在概念的定义上也同样有着不同的意见。佛洛伊德使我感兴趣的是他想要创造一种囊括已定义术语的言语,其意义不会被简化或是还原成自然语言的随意用法,或是发明新词。就举个看起来一直都很当下的例子好了,佛洛伊德在引入猜感的概念时,并没有沿用他那年代心理学常见的“感受”或“情绪”这些有着些微差异的法文、英文或是德文名词。
 
  维:妳马上就以老师的身分来谈哲学,特别是科学哲学。假如我没听错,精神分析让妳感兴趣的是,佛洛伊德在从事心理学的时候,为什么使用“情感”,而不是“情绪”跟“感受”等字眼;而我感兴趣的是,在精神分析的操作以及它所呈现的结果中,“情感”指的是什么。妳立刻就对精神分析有了外在立场,而这次与妳的对话让我真正感兴趣的就是这个。我想找出一个介于中间的,但还是用共通的语言来说明精神分析在方法上的差异;毕竟,我就是基于这一点才想要跟妳对话的。
 
  德:我也是这么想,不过一个介于中间语言不就是个打压不同观点的语言吗?佛洛伊德多次写信给不同的人,当中提到他宁可差异是对着一致的〈综合体〉,或是今日我们所说的〈共识〉。
 
  维:这个问题牵扯得很广,比起佛洛伊德那年代要实际多了。我也比较喜欢不一样的观点啊,前提是这些观点有花心思,表达得宜,站得住脚,可以质疑自己。我为什么要跟妳对话?有三个理由。身为业余分析师,妳会说、也听得懂很多或某些精神分析的用语;妳不见得是业余的分析师,只不过在启蒙时代,业余指的是具备一门科学的知识,但不一定是这学科的实作者。妳还是法文文学评论家,你也在哲学课程中教授基础课程,甚至是哲学精神。最后一点,作为一位哲学家,受到过去的与当代哲学家的启蒙,妳很自然地会去思考那些对精神分析的质疑。
 
  德:这是因为精神分析已经在二十世纪哲学写下一页,后者本身也是极其多样、且不再具有某些年代曾有过的一统性。但一些重要、彼此也很陌生的哲学思潮以及反对者都曾在某个时间点上碰上精神分析。法国的情况比较特别,因为精神分析在某个可说是确切的时间点上找上哲学。乔治•康居翰就是幕后推手,将佛洛伊德纳入哲学教师资格考的课程,而且根据我们教育机构的法规,中学最后一年也要念佛洛伊德。但这跟精神分析的教学无关,这比较像是开启德国传统之科学哲学的教学,而且葬送了曾为好几世代的哲学家造就辉煌历史的“法国心理学”。
 
  维:我还记得康居翰一篇颇令人震撼的文章,叫做〈何谓心理学?〉。妳的意思是佛洛伊德会被列入哲学课程是因为制度的关系?也就是说,是哲学机构促成我们的对话啰;再者,“反心理学主义”以及对心理学的批评都曾直接影响过精神分析在法国的发展。
 
  德:不过我们的对话可能会罩上一层误解的阴影。我认为佛洛伊德虽然创造了精神分析,但他不仅仅是精神分析师的父母而已,照他自己的说法,他还是位“研究者”,尽管以目前科学研究的条件来看有点不合时宜了;他也是心理学跟生物学的“探险家”,是治疗方法与阐释理论的试验家。假使他不曾置身在对公众提出理论这事业中,又假使他对于只要发明一个新的心理治疗方法就感到满意的话,别说是在闲暇之余继续观察鳌虾的中枢神经系统,他跟他弟子的作品也不会在二十世纪造成骚动。反正,在过去,哲学家不会对精神分析产生兴趣;在今天,它也不会吸引神经生物学家。
 
  维:没错,曾有过好几个佛洛伊德:是位医师,卓越的临床观察者,却不太喜欢执行医疗;是位学者,有着科学精神的实证主义者,实用且可以说明之模式的试验家;也是某一种心理治疗方法的发明者。我们亦可以当他是神经生物学,或是认知科学(这两者不尽相同)的先驱者。不过,那个向来被我们称作“佛洛伊德主义”的独创性其实就是以一种治疗实作,结合了精神病理学、心理学甚至是生物学的模式。也就是这结合,还有那些对我们提出的问题,共同造就了佛洛伊德主义,而这也另外说明了从外部看来,我们的学科还是有许多讨论空间的。此外,在一世纪内,精神分析的实作变多了,也分家了,还有叙述语言、模式、科学或哲学的参照,对知识的援引也一样不断衍生;无可厚非,我们在找让我们外来观察者雾里看花的理由。
 
  德:关于精神分析实作的多样性我知道的不多,但叙述语言的多样性并非是个大灾难。总之,要是从知识论的观点来看,如果多样化不是往澄清事情的方向走,而是走向晦涩难懂,或过度简化的话,这就严重了。从外部看来,大部分当代的精神分析文学都走到了越来越晦涩或越来越平庸的地步。分析师当中出现越来越多的部落方言,有可能你那位外来者的质疑与惊讶也是你自己的吗?
 
  维:是吧,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把它当成是我研究的主题。要说我尝试摆平这个叫人难为或偏颇不公的证词,还是要为精神分析与日俱增的叙述语言,这个在我们当中并不少见的现象感到高兴?这个从五十几年前开始就很明显的增加,自有它一贯的道理,有些是好的,有些则不然。其实我真正感兴趣的是精神分析当中道理好坏的区别,不管是为了治疗的适应症,也就是今日所说的临床研究,还是为了精神运作所建构的模式;这项工作还包含了另一种类型的研究,更像是早己存在于其它领域里、甚至是领域之间的科学论战。好比说,有实验心理学研究关于刻意遗忘的认知机制,采取这主张的人将其视为造成潜抑的一种模式。不过却有许多的分析师认为在这主张里,潜抑的再现被过度简化了。这极有可能,不过前提是要认真地被讨论过,而不是被轻蔑地驳斥,甚至是不当一回事。真正的辩论应该是研究这两个观察层次之间相似与差异的关联。今日,分析师之间,就潜抑这个议题,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形。妳正确无误地指出有一大部分精神分析文学“成功”地做到了既晦涩且平庸;我们可以在这项组合中看出分析师们对科学辩论精神的抗阻,也或者对他们而言,要清楚地表达实作跟叙述语言的差异本身就是困难的,更何况是说明这些差异的理由。现今的挑战就是要让大家看见精神分析的重要与富尧。
 
  德:这的确是个挑战,因为许多精神分析现有的发现都是微不足道的证据,没人怀疑其存在与否的“事实”,并且试图用精神分析叙述语言以外的方式来叙述这些事实。你举的那个例子相当具有代表性。人们不再否认潜抑就是刻意遗忘,试图要以不同于精神分析的做法来理解潜抑。但在精神分析这一方,其研究似乎不再涉及压抑,它的形式,它的变数与“宿命”,也不再关注它的解释。我们有时会这么说,当精神分析的假设即使没被验证过,但若或多或少的与其它假设相容,分析师们就会对它感到不屑。这真是个奇怪的态度,况且也不是佛洛伊德面对他作品的未来时所抱持的“欢迎指教”的态度。
 
  维:的确有很多精神分析一世纪前就在谈的东西,在今天被当成平凡之物来看待。当代文化所面临的问题也就不再是精神分析是否丰富了我们对不管生病与否之心灵的认识,而是它仍否依旧是个丰富的方法,以及我们是否仍可以从它那里学到什么。这就是作为精神分析师的我们所面临的挑战。我相信作为研究工具,我们仍可以从精神分析那里学到很多东西,但作为研究对象的话,它本身也有要自我学习的地方,或最起码它有在替自己寻个未来。
 
  德:《幻象的未来》这个表述已经进到公众的领域,虽说当今很少人真的读过内文。但在,过了一世纪后,肯定是要提出关于精神分析它自己的切身问题:如果精神分析只是个幻象,在今天,它的未来又是什么呢?虽然二十世纪的哲学常严厉地批评精神分析,但我相信我们仍可以从它那里学习到不少东西。假如你同意的话,我们就先来谈谈工具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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