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宾诺莎问题》(欧文•亚隆)

     欧文·D. 亚隆,斯坦福大学医学院精神病学教授,他的著作极受重视,包括心理治疗经典作品《存在心理治疗》、《日渐亲近》、《生命的礼物》、《凝视太阳》等,以及广为人知的心理小说系列《爱情刽子手》、《诊疗椅上的谎言》、《当尼采哭泣》、《叔本华的眼泪》、《斯宾诺莎问题》等。

  一、作者简介:

  欧文·D. 亚隆,斯坦福大学医学院精神病学教授,美国团体心理治疗的权威、当代精神病学大师,存在主义治疗三大代表人物之一。曾因其在临床精神病学领域的贡献,于1974年获美国爱德华·史崔克精神病学奖,1979年获美国精神病学协会奖励基金。

  欧文.亚隆(Irvin D. Yalom),1931年6月13日生于美国华盛顿特区。父母是俄罗斯人,第一次大战后移民美国。亚隆是美国当代精神医学大师级人物,也是造诣最深的心理治疗思想家。早年师承新佛洛伊德学派大师苏利文(Harry S. Sullivan),将以人际关系为基础的心理治疗理论发扬光大,成为美国团体治疗的当代权威。他并将存在主义心理学融入心理治疗之中。曾任教于美国史丹佛大学,目前是该校荣誉退休教授,仍在加州派洛艾图及旧金山执业。他的著作极受重视,包括心理治疗经典作品《存在心理治疗》、《日渐亲近》、《生命的礼物》、《凝视太阳》等,以及广为人知的心理小说系列《爱情刽子手》、《诊疗椅上的谎言》、《当尼采哭泣》、《叔本华的眼泪》、《斯宾诺莎问题》等。

  二、精彩内容:

  第一章 阿姆斯特丹 一六五六年四月

  随着最后几道天光掠过兹旺能河道(Zwanenburgwal)水面,阿姆斯特丹歇息了。染房工人收拾晾在运河石岸边的洋红色与深红色布料,商人卷起门前的雨篷,收起户外的零售摊位,几位缓步回家的工人停在运河边的绯鱼小摊,配着荷兰杜松子酒吃点心,然后继续回家的路。阿姆斯特丹缓缓前行:哀痛的城市,仍未从几个月前杀死九分之一人口的黑死病完全恢复过来。

  距离运河几公尺的布里街四号,破产而微醺的林布兰(Rembrandt vanRijn)在他的画作“雅各祝福约瑟众子”(Jacob Blessing the Sons of Joseph)抹上最后一笔,在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把调色盘扔到地上,转身走下狭窄曲折的楼梯。这栋注定在三百年后成为他的博物馆与纪念馆的房子,在这一天目睹他的耻辱。房子挤满投标人,等待叫卖这位艺术家所有财产的拍卖会。林布兰粗鲁地推开楼梯上引颈而望的人群,走出前门,吸入带有咸味的空气,蹒跚走向街角的小酒馆。

  南方七十公里外的代尔夫特(Delft),另一位艺术家开始崭露头角,二十五岁的维梅尔(Johannes Vermeer)对自己的新画作“淫媒”(The Procuress)做最后的检视,他从右看到左,首先是穿着艳黄色外套的妓女,太好了,黄色就像发亮的阳光闪现。而围绕她的一群人,太棒了,每一个人都像是能轻易走出画布、开始谈话。他俯身靠近,注意戴着花俏帽子、斜眼观看的年轻男子隐约却锐利的眼神。维梅尔向自己的缩影点头,极度满意地在右下角挥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回到阿姆斯特丹布里街五十七号,距离林布兰房子的拍卖预备会只有两道街区的地方,一位二十三岁的商人(只比维梅尔早几天出生,将来会非常欣赏维梅尔,却不曾见过他),正准备关上他的进出口商店的大门。就一位商店老板而言,他显得过于纤细而漂亮,他有完美的相貌,橄榄色的皮肤毫无瑕疵,双眼既大且黑、精神奕奕。

  他对周围投以最后一瞥:许多橱柜就像他的口袋一样空无一物。海盗夺走他从巴伊亚〔译注一Bahia,巴西东部港市,现名萨尔瓦多。〕驶回的最后一艘船,没有咖啡、没有糖,也没有可可。一个世代以来,斯宾诺莎家族经营兴旺的进出口批发事业,可是现在的斯宾诺莎兄弟(盖伯瑞和班托)已缩减到只经营一间小小的零售商店。班托·斯宾诺莎吸入满是灰尘的空气,认命地闻着恶臭的老鼠粪便混杂在无花果干、葡萄干、甜姜、杏仁果和鸡豆的气味中,以及浓烈的西班牙葡萄酒气味。他走出去,开始每天与生锈的大门挂锁奋战的惯例。这时突然冒出一句口音陌生、矫揉造作的葡萄牙话,吓了他一跳。

  “你是班托·斯宾诺莎吗?”

  斯宾诺莎转身看见两位陌生人,年轻而疲倦的男子,似乎已旅行了很远。其中一位较高,庞大而结实的头向前垂下,好像太重而无法保持竖直,服装的质料很好,但又皱又脏。另一位穿着破破烂烂的农人服装,站在同伴后面,有着长而纠结的头发,深黑的双眼,突出的下巴和高耸的鼻子,整个人很僵硬,只有眼睛像受惊的蝌蚪闪动着。

  斯宾诺莎小心翼翼地点头。

  “我是雅各·曼多札,”较高的一位说:“我们必须见你,必须找你谈一谈。这是我的表弟法兰科·贝尼泰兹,我刚带他离开葡萄牙。”雅各紧紧搂住法兰科的肩膀说:“我的表弟身陷危机。”

  “嗯,”斯宾诺莎回答:“然后呢?”

  “严重的危机。”

  “我知道。但为什么找我呢?”

  “有人告诉我们,你是能提供帮助的人。也许是唯一的一位。”

  “帮助?”

  “法兰科已丧失信仰,他怀疑一切,包括所有宗教仪式、祷告,甚至上帝的存在。他一直很害怕,无法入睡,还提到自杀。”

  “是谁误导你们,让你们来这里的?我只是个经营小生意的商人,而且没有多少利润,你看得出来。”斯宾诺莎指着积满灰尘的窗户,可以看见里面半空的橱柜。“莫泰瑞拉比(Rabbi Mortem)是我们的灵性领导者,你应该去找他。”

  “我们昨天抵达,今天早上就是准备去找他。可是我们的房东,一位远亲,建议不要找拉比,他说:‘法兰科需要帮助者,而不是审判者。’他说莫泰瑞拉比对怀疑者非常严厉,还说他相信所有在葡萄牙转信基督教的犹太人都要面对永恒的诅咒,即使他们是被迫在皈依和死亡之间做出选择也是如此。他说:‘莫泰瑞拉比只会使法兰科觉得更糟,去见班托·斯宾诺莎,他对这种事很有智慧。’”

  “这是什么话?我只是个商人……”

  “他宣称你若不是因为哥哥和父亲的死亡,被迫从商,一定会成为阿姆斯特丹未来的伟大拉比。”

  “我必须走了,我必须参加一场聚会。”

  “你要去会堂的安息日聚会吗?对吧?我们也是。我要带着法兰科,因为他必须回归他的信仰。我们可以和你一起走吗?”

  “不,我要去的是另一种聚会。”

  “哪一种?”雅各说,但立刻改口:“抱歉,这不关我的事。我们可以明天碰面吗?你愿意在安息日帮助我们吗?这是被允许的,因为符合戒律。我们需要你,我的表弟身陷危险。”

  “奇怪了。”斯宾诺莎摇头说:“我不曾听过这种要求。但你搞错了,很抱歉,我无法提供任何东西。”

  雅各说话时一直盯着地面的法兰科,现在抬起双眼,说出第一句话:“我只有一点点要求,只要和你说几句话。你会拒绝犹太同胞吗?这是你对游子的责任。我必须逃离葡萄牙,就像你的父亲和家人必须逃离,避开宗教法庭。”

  “可是我能做什么……”

  “我父亲一年前被火刑柱烧死。他犯了什么罪?他们发现我家后院埋了几页道拉经〔译注二Torah,指犹太圣经的摩西五经,亦指犹太律法,故本书音译为道拉经。〕。雅各的父亲是我父亲的哥哥,不久之后也被害死。我有个疑问,想想看,这个世界有个人子闻着父亲肉体被烧的味道,创造这种世界的上帝在哪里?祂为什么允许这种事?你会责怪我问这种问题吗?”法兰科深深看入斯宾诺莎双眼,过了好一阵子,然后继续说:“名字叫做‘受到祝福’的人——葡萄牙文的班托和希伯来文的巴鲁赫(Baruch)就是这个意思——一定不会拒绝和我谈话吧?”

  斯宾诺莎严肃地点头说:“我会和你谈一谈,法兰科。明天中午?”

  “在会堂吗?”法兰科问。

  “不,在这里。到这间商店见我,届时会开门。”

  “商店?开门?”雅各插嘴说:“可是,在安息日?”

  “我弟弟盖伯瑞会到会堂代表斯宾诺莎家族。”

  “可是神圣的道拉经,”雅各坚持要说,不管法兰科拉扯他的袖子:“谈到上帝希望我们在安息日不要工作,我们必须在神圣的日子向祂祷告,遵行戒律。”

  斯宾诺莎转向他,像老师对待年轻的学生,温柔地说:“雅各,告诉我,你相信上帝是全能的吗?”

  雅各点头。

  “上帝是完美的吗?祂本身是完整的吗?”

  雅各再次表示同意。

  “那么,根据定义,你一定同意一位完美而完整的存有是没有需求、没有不足、没有缺乏、没有愿望的。不是这样吗?”

  雅各想了一想,犹豫着,然后谨慎地点头。斯宾诺莎发现法兰科的嘴角露出微笑。

  斯宾诺莎继续说:“那么,我认为上帝对于我们‘如何’或甚至‘是否’赞美祂,是没有任何愿望的。那么,雅各,请允许我用自己的方式来爱上帝。”

  法兰科睁大双眼,转向雅各,好像在说:“你看,你看见了吗?这就是我要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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