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理:地铁与鲸

       节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照旧在清晨六点的闹铃鸣响前,睁眼,坐起,关闹铃。简单洗漱,收拾衣装,踏着缓缓褪去的夜色出门,随手将读了一半的书(《内在生命》)放进挎包,不确定白天会不会读,但这两年不随身带着本书,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似的,可能是种瘾,或是不知何时何处才会完成过渡的客体吧。语言是阻碍,语言也是渡船。
 
  抬头拍了张天空,连绵起伏的大块朵云盖不住深处的蓝。一路步行至地铁车站,路上走着的人、跑着的车寥寥可数。忽然想起了某个冬天的夜晚,在挪威北部港口小镇安德内斯街上的光景。
 
  寂静的街道的尽头是The Whale Center,是码头,还有灯塔,陆地的周围是挪威海,海里有生活在寒冷水域的红鱼、鲭鱼、多春鱼、大比目鱼、北极鳕鱼,也有虎鲸、座头鲸和抹香鲸。那天和朋友们从埃文斯出发,赶了一天的路,到了镇上大家都疲惫不想动弹了。我独自开车来到了路的尽头,四下一片漆黑。
 
  黑暗里有微弱的间或闪亮的灯塔的光。我低头把双手放在眼前,真的是可以黑到看不见双手。而四下的声音却是丰富、新奇而震撼。海水间隔着拍打沿岸的撞击声,泛起的水花在空气中的破碎声,风吹在耳边以及擦身而过的呼喊与细语,以及笼罩着甚至盖过了所有声音的鲸的呼鸣。低沉,尖锐,如迷般穿过黑夜,直击本就打算吹吹海风,看看星星,静静发呆的我。时而遥远,时而近地仿佛我一转头就会和它们中的一员四目相对。
 
  进了地铁,有座位,难得,坐下,无意间和坐在对面的,似乎也同是上班族的陌生人对视一眼,各自迅速转向手机中的世界。这大约就是温尼科特所说的“独处”吧,孤独但是知道有他人在场,既是一个人又不是一个人,如是可专注于眼前的事儿,将自身交还给感觉及原初的念想。
 
  上下刷着,注意到朋友圈中两则有趣的贴子,调侃心理咨询和性工作的相似。大意是一女客人去找了位性工作者,花了很多钱包了夜,本该做的什么都没做,却让他陪着聊天,从原生家庭至情感经历,不知东方之既白。男陪客初次遇到时内心震惊,后来又遇到数不清的这类客人,慢慢也就习惯了。真是人处贵圈,不知身在何处。
 
  评论有说女客人去错了地方,有感叹(吐槽)咨询师成长路途的艰辛,也有分析(调侃)两个古老工作间的细微差异,还有的联想到了更多类似的故事。我觉得吧,从与人建立联结的需要(费尔贝恩)而言,两者或许没什么不同,一个section的时间也大差不差,当然咨询的设置更严格些,客人,噢不来访,给再多钱,对不起,时间到了还是得请君回到现实关系中去。但是从诠释解释、认识自我和唤起自由的角度而言,两者差异显著,尤其体现在空间的功能上。
 
  什么是空间的功能呢?空间的功能大致有二。一是到人们那儿去是为回到熟悉的地方,那个曾经让自己感到安全和舒适的地方。好处是休养生息,回到过去,稍作满足后披挂再战,坏处是仿佛总在同样的地方打转,不经意间重复着相似的情感关系模式,容易上瘾。召之即来的俊男美女,好似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戏台搭好,把酒言欢,各唱各的。活色生香,觥筹交错,死一般的沉寂。
 
  第二种是为去到更广阔的地方,在此处稍作停留,会再回来会眷恋,但不留恋不迷恋。用温尼科特的话说,那是一个过渡性的空间。过渡性的含义是相对我们的皮肤而言,肤外是外在世界,肤内是内部世界,我们大约从很小的时候就发觉,皮肤以内的是一个叫“我”的存在,冷暖自知;皮肤之外的是外面的世界,缤纷有趣、温暖残酷、荒谬无奈。
 
  过渡性的空间既是内部的,也是外部的。在过渡性的空间中,我们一面不断地觉察、感知和探索内在发生的事和情,思考过去如何影响现在,一面也在不断地参与到真正的外部世界,充分投入当下,用游戏创造未来,用叙事改变过去。泰戈尔说过,“在无尽世界的海滨,孩子们在游戏。”嗯,大体就是类似的感觉。
 
  咨询室内大约更像是第二种空间吧,相当一部分的来访初次到来,通常是一时失去了游戏的能力或不知如何开始。尽管有些来访的社会功能很棒,在咨询室外是个成就出色的企业家、工程师、政客、明星,但生活乏味、抑郁无趣、了无生意,说话时感觉言说的那个人不是自己。咨询师要做的,是帮助来访重新发现或者学会游戏的能力,投入到真正的现实关系中,真实简单、富有活力地活。
 
  不过上述特征大约是两个古老行业的两个端点吧,不等于真实,现实生活是千变万化的,正如人的心灵(情感-身体)需求是多变的,大约240种(李孟潮语,姑且先信了)的心理咨询流派,以及我也搞不清楚到底有多少种性工作取向,各自靠近频谱上的哪个位置呢?
 
  地铁快到站了。环视周围,交通工具本身也是个空间,载着人从一个地方到达另一个地方。有的人到站了汇入人群;有的人喜欢一站接着一站,没有目的的坐在车上看或不看风景;有的人喜欢在地铁上,一次次穿过窗外的黑暗;有的人喜欢骑车;有的人成了司机;有的觉得空间外的世界充满着陌生和恐惧,宁愿与固有的空间同生共死;也有的对未知充满好奇,眼中向往的是星辰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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