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理:云上的时光

       各种机缘巧合,过节期间飞了趟南国。
 
  清晨六点多的航班,前一天结束工作到家后才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工作完成已是深夜。睡了四、五个小时,半梦半醒一路安检登机,还没怎么坐稳,开始滑翔,机头扬起,奔上云霄。
 
 
  右手边是个空位,再往右坐着位女子,抬会儿头,低会儿头,歪会儿头,戴上眼罩,冉冉睡去,不知梦否。
 
  周围大多也是类似的状态。瞌睡会传染的吧,几乎所有人都困了,我凭什么不困?
 
  看了会儿书,所见之处渐渐模糊,翻页的声音都好像是在催眠,索性合上书,戴上耳机,再合上眼睛,只觉头越来越沉,越来越沉,越来越……
 
  不知过了多久,梦了些什么,迷迷糊糊,微微动动脖子,“嗯,是还在飞机上吧”,瞟了眼小屏幕,行程过了三分,又继续梦了会儿。身体被托着,旋转,跳跃,时而飘忽、时而摇晃,发动机和气流的躁动从窗外传来,嗡嗡呜呜。
 
  云上的时光恍惚未知。
 
  此时的生命由不得己,就像早年要不是大人的养育照料,小人儿也无法存活。一阵清脆的声音从后方悠悠传来,送餐的小车被帅气美丽的空乘推着,缓缓临近时,座位也变得像摇篮,晃晃悠悠,晃晃悠悠。面对“兄弟姐妹们”提出的各种要求,空乘总是轻声细语,微笑以对。
 
  梦着,飞着,投喂着,吞噬着。就这样,舱内的我差不多是在白日梦-现实-幻想-梦之间来回穿梭。
 
  梦和现实像是一个层面的事儿,梦是睡眠状态下的现实,现实是清醒状态下的梦。白日梦和幻想像是另一层面的事儿,占据着现实,透支着梦。
 
  云上的时光恍惚未知。
 
  想起温尼科特的两个个案,其中一位不怎么能够区分(外在)现实与幻想,也很难区分白日梦与梦。白日梦和幻想在一定程度上扰乱了病人的整个生活。病人在治疗开始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一直处于白日梦和幻想的状态,慢慢地才在某个”意外“的时刻突然感受到真实,开始讲述现实,解析梦境。在此之前则是彼此漫长的忍耐和等待。
 
  另一位女性患者的困扰关乎自体的找寻,找到温尼科特前经历过六年每周五次的高频治疗,她自觉需要无限期的治疗,在治疗中告诉温尼科特,“在以前的治疗中,有一次在结束治疗回家的路上,有一架飞机从我的头上飞过。我第二天告诉我的分析师,我突然想象我在飞机上,飞得很高。很高。然后坠落。”经评估和讨论,治疗初期的会谈时间设置为三个小时。每周一次治疗的绝大部分时间,病人飞得很高,很高。
 
  俯冲,降落,南国到了。走出机舱,日照当空,阳光刺眼,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巧不巧,飞行时常也是三个小时。
 
  此时此刻,窗外寒风习习,细雨绵绵。冬天仍未过去,春天尚未到来。回想空中旅程,云上的状态是比较不同于寻常生活中的。记不得哪位分析师说过,医生这个对象很容易让患者产生移情。患者在脆弱无助时面对一个权威般的照料角色,往往会不自觉地重复自身早年的被养育经验,或者用与之相反的幻想去填补。就好像病人去医院是为看病,但见了医生后又不仅仅是看病。如此不要说医患矛盾了,相爱相杀也可能是自然的事儿。这是基于角色认同的移情,与人的因素有关。另一种容易发生移情的似乎和情境有关,比如在飞机上,类似的,乘客在这样的环境下也处于一种相对无助、部分出让自我功能、容易发生退行的状态。基于部分的幻想,有的人讳疾忌医,有的人干脆不坐飞机。
 
  在飞机上,不同意识状态间的穿梭更多是连续的,日常生活中似乎更多是离散的。这算不算意识也有波粒二象性呢?不好说。所谓离散即是类似这样的经验:从无意识的状态,猛地缓过神来。急促的里程碑般的瞬间,就像在一次次重复着早年初次感知自我,觉察到外在的那个状态,恍然间,眼前有了个全新的世界;就像电光火石间闪现的终结者,缓缓起身,环顾左右;就像《2001太空漫游》拉开序幕;就像乐曲嘎然而止。又或许区分不同的意识状态只是理智化的一厢情愿,逻辑粒子般的理智试图规划安排,记下目的地,以为感觉会跟着走,其实已经坐过了站,或是坐反了方向。感觉默默在拉着理智走。理智动辄缺席,感觉常在,弥散如波。
 
  平日忙碌时,睡时很少做梦,或是梦了但忘了,似乎少了些和自己交谈的机会。如此一旦梦到什么了,梦醒时分,如获至宝,立马记下。一些在醒着时很难共时出现的画面和声音,悖论般存在的规训和情感,遥远的记忆与人物,在梦里汇聚一堂,历历万乡。
 
  某个夏天的睡前,不忍浪费,吃了半个西瓜,倒好,几乎做了整晚的梦。清晨坐起,睡眼惺忪,轻微躁狂。
 
  弗洛伊德说,梦是通往潜意识的捷径。于是,西瓜是通往潜意识的捷径。
 
  这个冬天去南国的云上,经验告诉我,飞行是体验不同意识状态的捷径。
 
上一篇:团长说心理: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再说一遍你会死啊
下一篇:文心理:温尼科特的临床思想(一)
隐藏边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