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志红:个人历史的潜意识

  我们这一周的主题是“觉知,是最大的容器”,今天是第三讲 “ 个人层面的潜意识 ” 。
 
 
  了解潜意识概念的人都知道关于冰山的比喻。这个比喻说,意识和潜意识相比,就像是一座冰山,浮出水面的是意识部分,藏在水下的是潜意识部分。
 
  按照水和冰的比重,冰山浮出水面的部分,约占十分之一,而藏在水下的部分,则约占十分之九。用这个比例来形容弗洛伊德的潜意识观点,是比较合适的。
 
  我自己将潜意识分为三个层级,最表层的是个人历史的潜意识,弗洛伊德谈的主要是这个层面的。再深一些,是集体历史的潜意识,这是荣格探讨的部分。更深一些,则是佛学说的阿赖耶识,其中蕴藏着一切。
 
  个人历史的潜意识用冰山来比喻是比较恰当的,但一旦涉及到集体历史的潜意识和阿赖耶识,就会知道,意识层面实在是非常非常有限的部分。人类的认识能力虽然越来越发达,但潜意识层面的东西仍是无限,所以深入潜意识也是一个无限的过程,并且其乐无穷。
 
  同时,我认为,觉知这个容器也是无限的,我们可以不断扩大自己的觉知范围,而碰触到潜意识的无限深渊。
 
  我在之前的内容中讲到过,潜意识的这三个层级,今天我们主要来探讨如何碰触个人历史层面的潜意识的深渊。我来给你讲一个故事。
 
  我的一位来访者,她读初中的女儿,不接受自己的女性身份,决心要去做变性手术。这个女孩是非常有力量的,她用各种行为表达了自己的决心,例如剪掉了自己的一头长发,穿得非常中性,想办法和男生混在一起,拒绝和女孩玩。
 
  父母非常担心她,带她去找了多位心理咨询师,还带她去过医院的心理科。诊断她患了精神分裂症,还有咨询师说她这叫“异性癖”。
 
  到了我这儿时,女孩已经拒绝再接受任何心理帮助,所以是这位妈妈来和做我咨询,在和这位妈妈聊天的过程中,我逐渐觉得事情不是这么简单。例如,女孩非常爱一个男孩,而这个男孩的样子和气质很像女孩的父亲。
 
  因此,我叫女孩的父亲来和我谈谈。这位父亲很木讷,但他说出了很多女儿恋父的一些信息,例如女儿有时直勾勾地看着他,就像看情人一样,还有其他一些表达方式。这位父亲因为比较木讷,没有觉得这些多么有问题,但我判断这是因为恋父情结。
 
  然而,比恋父更严重的,是恋不着。女孩父亲的家族严重的重男轻女,这个小家庭也有这样的表现,例如生了几个孩子,就是为了生个儿子,而女孩和父亲亲近的时候,实在太少。
 
  这个家庭不适合做精神分析式的治疗,所以,我给他们提了一些建议:
 
  建议女孩的父亲,单独带女孩去附近旅游,有时单独带女孩去爬山,如果其他孩子也参加的话,把女孩放到第一位。实际上,虽然重男轻女,但这位父亲和多数父亲一样,也是心里喜欢女儿,而头脑和做法上重视儿子,所以这个建议立即被他们接受,并很好地实施了。
 
  建议女孩的妈妈,也多和孩子亲近,多制造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光,并且不经意地鼓励女儿和父亲亲近。
 
  女孩的父母,也多一些单独出去浪漫的时光。
 
  基本上就是这三个建议,目的是为了增强女孩和父亲以及母亲的连接。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明确形成一元关系、二元关系和三元关系的理念,但建议是符合这个理念的。不把女孩恋父视为洪水猛兽,甚至看到根本上不是恋父,而是女孩和父亲的情感连接太弱,所以要增强这一部分;同时也增强女孩和母亲,以及父母之间的情感连接,这样就可以让处于一元关系中的女孩,进入到三元关系的世界里。
 
  女孩的父母非常好地执行了这些建议,结果半年后,女孩就不再闹着要做变性手术了,她的打扮重新变得女性化了。几年后,再次见到女孩的母亲,她说女儿很自然地和男孩恋爱了。
 
  讲这个故事,并非是说所有想变性的女孩男孩都有类似逻辑,只是说在这个故事中,女孩的变性诉求只是意识层面的东西,而潜意识层面的东西,恰恰是相反的。她惧怕自己的女性部分,惧怕自己的俄狄浦斯情结,而当父母都若无其事地鼓励了她和父亲亲近后,这部分就被修通了。
 
  弗洛伊德经常被人说过时了,一些精神分析师也持有这个观点,有人干脆认为俄狄浦斯情结不能用在咨询和治疗中。但我个人认为,类似这个女孩的故事确实有很多,绝大多数性的问题也确实可以在俄狄浦斯情结的框架中得到很好的理解,而且我认为,一旦来访者觉知到了这一部分,改变就会发生。
 
  在“动力”主题下我曾提到过,人有三种动力:性、攻击性和自恋,这些就是生命力本身。然而,我们最惧怕的就是生命力本身,因为生命力和恨、攻击性乃至毁灭欲是混杂在一起的,这让我们非常不安。
 
  因为这些不安,我们会试着把这些动力压抑到潜意识中,特别是社会要求人活成一个消灭了欲望的“好人”。家庭是社会的缩影,人是家庭的缩影,如果家庭内部也接受这种文化的逻辑,要求孩子“阉割”掉自己的性、攻击性和自恋这三种动力,那么,一个孩子长大后,他意识层面留下的好东西就不多了。
 
  对这样的人的疗愈过程就是相反的。这个过程的方法主要就是觉知与容纳,觉知到自己的性欲、攻击性、自恋、毁灭欲,并容纳它们。
 
  容纳,是温尼科特、比昂等这些弗洛伊德之后的精神分析大师们的观点,而弗洛伊德自己认为这些本我必须被压制。
 
  精神分析也是一个发展的过程,弗洛伊德作为开山鼻祖,有很多开创性的部分,但他也有很多局限,例如很少给幼小的孩子做治疗,也没怎么接触严重的精神病人。
 
  很有趣的是,弗洛伊德是想做一个专制型的父亲的,他视自己为精神分析王国中的“国王”,而最先将荣格视为“王储”,结果荣格背叛了他,搞出了相对独立的心理分析学,并提出了集体无意识的概念。不仅如此,应该说除了女儿安娜·弗洛伊德外,弗洛伊德的重要弟子们,不管是亲传的还是非亲传的,都对他有各种“背叛”,但其实精神分析流派也因此得以发扬光大。
 
  应该说,弗洛伊德还不是真正专制的父亲,否则他也不会拥有那么自由的探索精神,而精神分析流派也不会有那么多自由探索的空间。
 
  再回到容纳与压制这一对矛盾上。或许,当我们的觉知不够的时候,越深入到潜意识的深渊中,越会害怕,这时候就会觉得压制人性是必须的。但是在压制中,人性的圆满就遭到了割裂和破坏。
 
  当我们一直都能保持觉知的时候,容纳的态度就会显现出来,而被容纳的各种能量,如自恋、性和攻击性,就得以流动,结果它们就成为我们生命的一部分,而且是非常宝贵的一部分。
 
  甚至,面临死亡的时候,人一样可以保持觉知。前不久,我在广州和美国的一位瑜伽大师米勒对话,他说任何时候人都可以保持存在感,也就是任何时候都可以保持觉知。我问他,当被枪指着头的时候也可以吗?
 
  他用自己的故事给了我回答。一次,他遭遇了抢劫,劫匪甚至已经将刀浅浅地插进了他的皮肤里,而他仍然保持着觉知,并问劫匪:你想要什么?
 
  劫匪想要钱,可米勒的钱包里钱太少了,米勒还有一部手机,也不值钱。米勒的存在感也影响到了劫匪,劫匪说:算了,不要你东西了。劫匪离开了,但刚走了几步又返回来说:不行,我总得要拿走点东西,不然心里不爽。最终劫匪还是拿走了手机。
 
  整个过程中,米勒说他一直都“在”,他没有让自己的心灵发生分离,这份真实的死能量切断不了他的心流。这个境界太高,我还远远达不到,但知道有人能达到,也是一件美事。
 
  今日得到:
 
  个人历史的潜意识可以用冰山来比喻:意识和潜意识像是一座冰山,浮出水面的是意识部分,约占十分之一,而藏在水下的是潜意识部分,占十分之九。
 
  觉知是个无限的容器,我们可以不断扩大自己的觉知范围,而碰触到潜意识的无限深渊。
 
  我们最惧怕的就是生命力本身,也就是性、攻击性和自恋,会把它们压抑到潜意识中。疗愈过程是相反的,方法就是觉知与容纳。
 
  当觉知不够时,越深入到潜意识中,越害怕,越会压制人性;一直都能保持觉知时,容纳的态度就会显现出来,被容纳的各种能量就得以流动,它们就成为我们生命中宝贵的一部分。任何时候人都可以保持觉知,保持存在感。
 
  重点:
 
  家庭是社会的缩影,人是家庭的缩影,家庭内部不应该要求孩子“阉割”掉自己的性、攻击性和自恋这三种动力,否则孩子长大后,意识层面留下的好东西就不多了。当我们一直都能保持觉知时,被容纳的各种能量就得以流动,成为我们生命的一部分,并且是非常宝贵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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