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志红:我,是一个流动的概念

     我们这一单元的主题是“无常,是更大范畴的自由”,这是第一讲,题目是“我,是一个流动的概念”。
 
 
  “这就是我,我就是这样的。”我们可能会在和很酷的人对话时,听到这种说法。我联想到威尔·史密斯主演的电影《全民情敌》中的一个片段:
 
  电影中的主人公、爱情战术顾问希什对穿戴一新的顾客说:“鞋子很酷,你去过了我推荐的那个地方,对吗?”
 
  顾客说:“是的,但我觉得那不是真正的我。”
 
  希什说:“现在,‘你’,是一个流动的概念。‘你’买了这双鞋子,穿着这双鞋子你看上去很棒,这就是我在说着的‘你’。”
 
  通过这个片段,我想告诉你的是,人很容易对“我是谁”产生执着,认为自己就是这样子的,但其实“我”是被构建的,也是可以改变的。
 
  我来讲一个故事。我的一位来访者,是一个年轻女孩,我们可以用字母F来代替她的名字。F的问题是这样的,她是一位依赖者,不能干净利落地做选择,总是陷入到极大的犹豫中,期待着另一个人帮她做决定、做选择。
 
  F来找我之前,在长达一年半的时间里,她的人生遇到了很大的难题,迫切需要她做选择,但她始终陷在一种动弹不得的处境中,没做任何选择。
 
  在我们的一次关键的咨询中,我们对她一个很小的事情做了细致入微的探讨,她终于明白做任何选择都会有相关人受伤,而她最怕内疚,不想欠任何人,所以她在绝大多数场合都依赖别人为她做选择。这次咨询后,她告诉我她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是一只鸟,在一个黑漆漆的山洞里,山洞里还有很多我的同族,我们都不会飞,挤在山洞的岩石上,各自占据着一个窄小的位置不敢动弹,担心一动弹,就会失去位置,然后掉下去。
 
  突然,我找不到我的位置了,最后一个位置被一只不是鸟的动物占据了。它冷冷地看着我不打算提供帮助,我从岩石上掉了下去,掉落的过程,像自由落体一样,我恐慌至极。
 
  但在跌落中,我突然发现,我有翅膀,于是我努力地扑腾翅膀,心里有一种莫名的信念,相信我一定能飞,而我果真飞了起来,再也不怕坠落。
 
  我飞得自在而潇洒,我的一些同族也明白了自己可以飞,它们跟着我一起呼啸着飞出山洞,与经过洞口的一群白天鹅会合,飞向蓝天,这时我发现,原来我和我的同族都是粉红色的天鹅。
 
  我们还飞过大海、森林和湖泊。我发现,我们不仅能飞翔,还可以游泳。
 
  我们低低地飞过水面时,有人将水溅起,泼向我们,我觉得这没什么,毕竟这对我们构不成任何伤害。
 
  这个梦给了F极大的喜悦,从梦中醒来时,她发现是凌晨三点多钟,而那份喜悦一直持续着,直到五六点钟时她才又入睡了一会儿,再度醒来后仍是充满喜悦。
 
  我个人认为,这个梦有双重的含义,一个是对F的生活的隐喻,另一个是对F的心灵蜕变的表达。
 
  就人生处境而言,可能很多人像F一样,站在狭窄的岩石上,拼命去守护着那一点可怜的地盘,生怕失去它,而守护的办法也常常是执着于某一种早就习惯的办法。我们所在的地盘和我们守护的方式,这些东西综合在一起就是所谓的自我。
 
  对F而言,她要守护的这个地盘就是重要亲人的爱与认可,因为她的重要亲人中多是支配欲很强的控制者,所以她守护这个地盘的办法就是扮演一个无助而可爱的依赖者。
 
  但是,这个办法最终失效了,不管她怎么执着于这个办法,这个地盘还是守不住了。她彻底失控了,也就是说,她的自我,兜不住她的人生了。
 
  于是,在梦中她从这块岩石上跌落了下来,我认为这就是失控的隐喻。然而,在跌落中,她发现原来自己是可以飞的。
 
  人很害怕失控,觉得失控像是死亡一样可怕,因为失控也的确意味着自我的失效与死亡。不过,这也只是自我,或者说小我一时的死亡,如果你接受它的发生,你甚至会发现它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我存在着。
 
  相反,假如你的一生从来都没有失控过,那意味着你的一生一直都处于一个狭窄的小我的控制中。
 
  因为F的这个故事,我有了一个比喻,后来在咨询中常使用这个比喻:
 
  想象一张桌子上,一个物件,例如一只笔或一个杯子,在桌子的边缘,就要掉下去了。这只笔,就像是你自己。
 
  可是,如果真掉下去,会发生什么?你会掉落在宽广的大地上。
 
  我使用这个比喻时,通常是在我的咨询室,而咨询室是有地毯的,无论是杯子还是笔,掉下去都不会摔坏。
 
  类似的比喻还有很多,德国心理治疗师海灵格在他的《谁在我家》一书中提到了这样一个比喻:
 
  一头熊,一直被关在一个窄小的笼子里,只能站着,不能坐下,更不用说躺下,当人攻击它的时候,它最多只能抱成一团来应对。
 
  后来,它被从这个窄小的笼子里解救了出来,但它仍然一直站着,仿佛不知道自己已获得自由,可以坐,可以躺,可以跑,还可以还击。
 
  我认为,在一定程度上,我们都生活在这样的无形的笼子中。并且,除非是遇到一些极限情况,否则会一直执着在原来的那种方式中。例如,前面提到的案例中的F会一直执着于做一个依赖者。
 
  但是,极限情况发生了,而这简直是必然会发生的,它的发生是为了打破我们的小我。例如F,她在一年半的时间里,陷入乱成一团的人生处境中。这看起来很不好,但恰恰也逼迫她不得不放弃原有的方式。
 
  就像那个比喻一样,一旦放弃执着,那头熊会发现,它可以坐、躺、跑和还击,而F则发现她可以做一个独立的人。
 
  如果不再执着,我们会发现,原来世界海阔天空,不必非得守在那块可怜的地盘上,可以飞翔,可以游泳,可以不必理会别人的流言蜚语,只需要尊重自己内在的心性。
 
  我认为,F的这个梦对她来说是一个巨大的礼物,F自己认为,她从梦中醒来后觉得自己变了,她的生命中的那些问题仍然存在,但不同的是问题变小了,她可以轻松面对了,而且她深信一定会找到好的解决办法。
 
  我作为她的咨询师,她刚来找我做咨询时给我的感觉是,她的任何问题都像是一个无比巨大的问题,将她整个人笼罩住了,令她动弹不得。但慢慢地,她和这些问题拉开了距离,她能够有时像一个旁观者一样,跳出来看这些问题。现在,这些问题则像一个小圆球一样,可以被她捧在手中,认真地观察。
 
  她是怎么可以做到这一点的呢? 我认为这其中的关键是心理咨询给了她一个重要的认识:每当有问题出现时,不要太急着去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而要先去理解和认识问题。这样做的时候,问题就是被容之物,而她的自我,就是一个容器。以前,她太急着去解决问题,是担心带着死能量的问题,会破坏掉自我,但经过咨询,她体验到问题是可以在关系和自我中被容纳的。
 
  与此同时,她还在坚持做扫描式感受身体的练习。她是我的读者,当看到我介绍这个方法后,就开始尝试了。不过,她做了修改,只是去感受手和脚,并且感受时她会想象,每一个手指和脚趾像小树苗一样会缓缓长大。
 
  F告诉我,有一段时间她每天都会做这个练习,而且一天会做很多次,结果她面对事情时越来越镇定,好像有了一个空间笼罩在她身边,让她任何时候都能和问题保持一点距离,从而可以比较自如地去观察这个问题。
 
  这个练习,以及任何感受身体的练习,都有一个重要的作用,当你感受到身体的真切存在时,你就知道除了头脑和意识层面的自我1之外,还有身体和潜意识层面的自我2存在着。当确认了这份更深刻自我的存在,你对头脑和意识层面的自我,就可以不那么执着了。所谓失控,所谓小我的死亡,它首先是自我1的死亡。
 
  当自我1死亡时,自我2就有了更好的呈现空间。从自我1到自我2,从小我到真我,自我是有层次的,这一层自我被破坏或死亡,更深一层的自我会呈现,所以我们不必太担心自我的死亡,甚至有时还可以主动去追寻。
 
  今日得到
 
  人很害怕失控,觉得失控像是死亡一样可怕,这是自我的失效与死亡。不过这只是自我1,或者说小我一时的死亡,如果你接受它的发生,会发现它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我存在着。假如你的一生从来都没有失控过,那意味着你一直处于一个狭窄的小我的控制中。
 
  “我”是被构建的,也是可以改变的。从自我1到自我2,从小我到真我,自我是有层次的,这一层自我被破坏或死亡,更深一层的自我会呈现,所以我们不必太担心自我的死亡,甚至有时还可以主动去追寻。
 
  如果不再执着,会发现原来世界海阔天空,不必非得守在那块可怜的地盘上,我们可以飞翔,可以游泳,可以不必理会别人的流言蜚语,只需要尊重自己内在的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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