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志红:三重世界

  我们这一单元的主题是“从想象世界到现实世界”,这是第一讲,题目是“三重世界”,也就是想象世界、过渡世界和现实世界。
 
 
  首先,我们来回顾一个此前讲过的故事。
 
  我在《自我14 | 真自我和假自我》这一节课中,谈到一位超级宅男,他平时是严重的讨好型人格,但在高中劳动周期间,突然获得了“完美七天”的体验,那七天他完全遵从自己的感觉,做事时无往而不利,而且他也并没有变成一个坏人。
 
  到了第八天,就是劳动周结束的这一天,他上课时有了特别体验,觉得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时,那些字一个个都非常大,还闪着光,每个字不仅仅是写在黑板上,也直接进入到他心里。如果照这样下去,他觉得自己门门课都可以考满分。
 
  中午的时候,他女朋友过来找他。如果完全遵从自己感觉的话,他不想出去,可他想到女朋友是从城市另一头的中学来到他的中学,他不出去的话,就太不近人情了,于是决定还是出去见女友。这个决定一做,他就觉得那份完美感有了损坏,从一百分跌到了七十分。
 
  接下来发生了一件很深刻的事。当时,女友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的路边,他看到女友的那一刻,立即特别开心,他想跑过去,但就在拔腿要跑的一刻,突然间有一种巨大的恐惧袭来,他全身瑟瑟发抖,瞬间汗如雨下,特别是小腿,一刹那间就湿透了。并且,从此以后就遗留了下了这个问题,常常突然有一股恐惧感袭来,然后瑟瑟发抖,小腿会瞬间流汗。
 
  这一下,这个男孩的完美感已经荡然无存,在此之后,他踏上了心理咨询的道路。当找到我的时候,他已经咨询过十多位心理咨询师了。
 
  他给我的说法是,那七天的完美感觉就像在天堂一样,对比之下他才发现自己平时就像在地狱里。如果从没体验过天堂的感觉,他也就习惯了在地狱里的感觉而不自知。可体验过天堂的感觉后,再次处在地狱里,他非常不甘,于是做了各种努力,想再次回到天堂里。
 
  他找我做了两年多的咨询后,不再待在地狱里了,但也没有回到天堂,而是基本上活在60分的状态里。
 
  在我们的咨询中,有过多次探讨从70分跌到负分的那一瞬间,也就是他奔向女友的时候,他的内在发生了什么。在一次半自我催眠状态下,他脑海里有一个意象,他在那个十字路口奔向女友,充满幸福感,但突然间一只巨大的手,攥住了他的脚踝,把他一直拉向一个坟墓。
 
  有了这个画面之后,他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那只巨大的手,就是妈妈的手。他一直和妈妈处于严重的共生状态,虽然他有父亲,父亲也是宅男总在家里,但妈妈总是说,除了你这个儿子,我什么都没有,你是我的唯一。
 
  我们讲过,只有婴儿在六个月前的共生状态,才叫正常共生,此后的共生都是病态共生。正常共生时,共生是婴儿的需求,因为婴儿太脆弱了,不共生就活不下去;病态共生中,常常是大人想和孩子共生在一起,而孩子其实是想脱离共生,走向外部世界的。
 
  用精神分析的术语来讲,可以说婴儿本来处于孤独的想象世界,他和妈妈构建的世界是过渡世界,整个家庭也可以视为过渡世界,而广阔的社会,则是现实世界。这就是我们这节课讲的三重世界。
 
  这位男士在十字路口发生的这一事件,就暗含着这三重世界。他奔向女友的动力,是想奔向开阔的外部世界;而妈妈的手把他拉回到坟墓中,这个坟墓象征着的共生世界,就是过渡世界;在一定意义上,这个想象是真实的,妈妈的确想和他共生,但在相当程度上,这里面饱含着婴儿式的感知,所以这也包含着婴儿的孤独想象。
 
  为什么说是婴儿的孤独想象呢?这要说说共生关系的一大特点:共生关系是共享一个自我,所以不管谁离开谁,共生关系的破裂都意味着这个共享自我的死亡。这个时候,活在共生关系中的人会产生死亡焦虑,而婴儿因为会觉得,我如果想离开你,你就会死,因此你会恨我,想杀了我;同样的,如果我想离开你,我也得杀了你,不然你不会让我离开你。
 
  虽然共生关系有这样的特点,但对于成年的妈妈而言,到不了这么极端的地步,可是在婴儿的感知里,这里的死能量会非常极致。
 
  这位男士的想象中,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妈妈把他拉到坟墓中时,是抓着他的脚踝,这让我想起了古希腊神话中的“阿喀琉斯之踵”,指的是再强大的英雄,也有致命的死穴或软肋。由此看来阿喀琉斯的真正破绽,是他还活在妈妈的怀抱里。
 
  延伸阅读
 
  阿喀琉斯之踵(Achilles' Heel),荷马史诗中的英雄阿喀琉斯是凡人珀琉斯和美貌仙女忒提斯的宝贝儿子。忒提斯为了让儿子炼成“金钟罩”,在他刚出生时就将其倒提着浸进冥河,以使其能刀枪不入。遗憾的是,乖儿被母亲捏住的脚后跟却不慎露在水外,全身留下了惟一一处“死穴”。后来,阿喀琉斯被帕里斯一箭射中了脚踝而死去。
 
  后人常以“阿喀琉斯之踵”譬喻这样一个道理:即使是再强大的英雄,他也有致命的死穴或软肋。
 
  我对这个故事的描绘,以及平时的文字,可能会让一些朋友觉得,我好像在批评乃至否定妈妈这个角色似的。当然绝对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细致地描绘人性是如何运作的。
 
  当我们看到一个人想奔向开阔的现实世界的动力,被妈妈的共生渴望限制住时,会觉得妈妈们这样很不好。但是,任何已经进入到过渡世界的人,都应该因此对妈妈有所感激,因为妈妈把自己从孤独的想象世界中拉了出来,而随后的孩子走向开阔现实世界的动力,本来主要就是父亲该干的事情,而妈妈是来配合父亲帮助孩子完成这个工作。毕竟,母性指向融合与亲密,而父性指向分离与秩序,这是天性。
 
  我再给你讲一个故事,你就会明白,如果母亲没有把孩子从孤独的想象世界给拉出来,那会如何。
 
  我的一位问题最严重的来访者,是个女生,她有一段很精彩的描绘。她说,每个人都有三重世界,一重是量子世界,每个人最初都活在那里;一重是经典世界,也就是现实世界;还有一重是中间地带。
 
  她说,她被卡在了中间地带,不愿回到最初世界,也不能进入经典世界,因为靠她自己的努力,进入不了经典世界。要进入经典世界,就必须有一个人在那儿对她张开双臂说:欢迎!可是没有这样一个人,结果她无数次想从中间地带往经典世界里跳跃,可都失败了。
 
  她的这段描绘让我觉得非常有感染力和说服力。只是,她所说的“欢迎”,不是一次两次努力能够完成的,这个过程需要一个人稳定地、多次地甚至无数次地说“欢迎”,才能真把她从孤独的想象世界带出来,非常不容易。
 
  我们必须要知道的是,在婴儿时期这是最容易完成的,因为婴儿虽然活在严重的全能自恋中,但婴儿的需求无非是吃喝拉撒睡玩,这都是养育者能满足的。养育者一次次满足婴儿的这些需求时,也是在和婴儿建立关系。同时,无论养育者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满足婴儿的所有需求,婴儿也会遭遇很多挫折。
 
  这些满足和挫折结合在一起,让婴儿发现一方面世界不是他的一部分,不会百分百地满足他的一切;同时世界也不是一个“魔鬼”,故意和他对着干,什么都不满足他,世界和他是分开的,同时他们又有非常微妙的联系。当有这种感觉时,婴儿就觉得这是一个基本可以接受的世界,由此从孤独想象世界进入了过渡世界。
 
  刚刚所说的这个过程中的挫折,被心理学家科胡特称为“恰恰好的挫折”,也被称为“恰到好处的挫折”(optimal frustration),这个术语更多是指“非创伤性的挫折”,也就是说挫折的强度不至于大到被情绪压垮,可以处理的挫折会引发成长。
 
  科胡特认为,精神分析的治愈“借助的是心理结构的建立”,而心理结构是“通过恰到好处的挫折和随着恰到好处的挫折而来的结果建立的”,科胡特将“恰到好处的挫折”看作是创伤转变内化过程的核心,而创伤内化则被他看作是分析治愈过程的本质。
 
  关于“恰到好处的挫折”,有两个比较重要的部分,首先是针对不被满足的理解与解析;其次是没有敌意的坚决和不含诱惑的深情。
 
  科胡特认为,“恰到好处的挫折”是很重要的。当婴儿基本被满足,同时又有“恰到好处的挫折”,就可以既和外部世界特别是养育者有连接,又有边界,同时还不会让他的自体瓦解。
 
  这并不容易发生,其实每个基本还行的人,哪怕像我这节课提到的案例中的那位严重的宅男,之所以没有陷在孤独的想象世界中,还是因为妈妈或其他养育者把自己带了出来,而这其实是需要无数努力。
 
  同时,每个人也需要意识到,我们不能停留在原生家庭的过渡世界中,而要有意识地努力进入到现实世界,这一点我们下节课还会继续深入探讨。
 
  今日得到
 
  婴儿本来处于孤独的想象世界,他和妈妈构建的世界是过渡世界,整个家庭都可以视为过渡世界,而广阔的社会是现实世界,这就是三重世界。
 
  共生关系是共享一个自我,不管谁离开谁,共生关系的破裂都意味着这个共享自我的死亡,这时活在共生关系中的人会产生死亡焦虑。
 
  从孤独想象世界进入过渡世界,在婴儿时是最容易完成的。养育者一次次满足婴儿的吃喝拉撒睡玩这些需求,也是在和婴儿建立关系。同时无论养育者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满足婴儿的所有需求,婴儿会遭遇挫折。
 
  当婴儿基本被满足,又有“恰到好处的挫折”,婴儿就既可以和外部世界,特别是养育者有连接,又有边界,同时又不会自体瓦解。养育者把孩子从孤独的想象世界拉出来,这并不容易发生,需要无数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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