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志红:中国式关系中的“葵花宝典”

  这一讲我们也是从一个故事开始。
 
 
  有一位非常有力量、也很有魅力的女士,她有一个憨厚老实的丈夫,同时也有一个和她一样复杂有魅力的情人。在这个三角关系中,她一直很鄙视自己的丈夫,觉得自己很爱也很在乎情人。
 
  在一次咨询中,我请她谈谈,她理想中的爱人是怎样的,可以不用管现实也不用管道德,好好畅想一下。这位女士本来就是一个超我很弱的人,所以这份畅想很容易。几分钟时间内,她就一一列举了以下几个条件:
 
  要帅,要有肌肉感;
 
  要像白马王子一样,不对,其实说是黑马王子更准确;
 
  要有社会地位,要有很多钱;
 
  ……
 
  她列了很多条件,最后列出的是一条是“愿意做家务”。
 
  这些条件中,“做家务”是最不起眼的条件了。但接下来,我请她一一删除这些条件,也就是当不得不放弃一些条件时,哪些条件是她最愿意放弃的。然后很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她发现最难删除的条件,反而是“愿意做家务”,由此她明白,她老公的实际重要性远远超出她的想象,而看上去很符合她条件的情人,其实只是一道配菜。
 
  谈到最后,我对她说:看来你想找一个王子,而他愿意为你做家务。她则若有所思说,她丈夫其实条件也很不错,就是在他们的关系中,逐渐变成了一个“二十四孝老公”,实际上,在谈恋爱时,他就已经是这样了。
 
  这样的故事听多了,我逐渐总结出这样一个说法,中国式恋爱的绝招是把对方当婴儿一样照顾,当天神一样崇拜。
 
  然后我也发现,互联网上流传的各种迎合女人的爱情梦的段子,其实都是在讲这个东西。现实中,我也的确认识几个这样的男人,他们极其善于照顾女人,但同时他们也花心至极。
 
  我的这个观察不断延伸,后来我总结到,这不仅是中国式恋爱中的绝招,也是中国式关系,或中国式生存之道的绝招,但只是刚才这两点还不够,如果再加上一点就可以达到“葵花宝典”的级别了。这一点就是:有一张愚忠的脸。
 
  这样一来,我认为中国式关系的“葵花宝典”的完整表达就是:把对方像婴儿一样照顾,像天神一样崇拜,同时自己有一张愚忠的脸。
 
  单纯,是一个很好的词,简单,就是一个中性的词,而一旦变成“愚忠”这个词,就让人很难接受了,可我越来越觉得,这三个词在一定程度上是一脉相承的。
 
  上一讲课程中我们谈到,我们在社会中,无论家长还是幼儿园老师,都希望孩子能顺从自己,因此容易锲而不舍地逼迫孩子。逼迫和顺从,也的确是中国式关系的一大特征,例如逼婚、劝酒这种事,它们的根本也是逼迫,逼迫的目的是希望你顺从于我。
 
  那反过来,如果你表面上去顺从大家的这份需求,然后再从中谋私呢,也就是所谓阳奉阴违呢?我想,很多人可能就是凭借对这个中国式关系中的绝招的领悟,并把它使用得淋漓尽致,因此获得了成功。
 
  为什么要有一张愚忠的脸呢?因为逼迫和顺从中最难的一点是,如果你一旦聪明起来,就会不愿意顺从,即便顺从,那也是阳奉阴违,所以你必须有些方面是愚蠢的,这样我才不担心被你算计。可这种算计,在中国式关系中也太常见了。
 
  例如明朝的大太监魏忠贤,我们的影视作品中描绘他时,很容易把他刻画成一个极其阴险狡猾又智商极高之人,但很可能他最重要的特征不是高智商,而是完美地实现了这三点:把你当婴儿一样照顾,当天神一样崇拜,同时又有一张愚蠢的脸。
 
  我们容易攻击阳奉阴违的人,但这样的人如果更多一些可能更好,因为这样一来整个社会就可以明白这种方式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不会再去追求“你要心甘情愿地顺从于我”这种东西。
 
  同样的,我们还可以做一个推理:如果一个人既顺从,又真的像是心甘情愿一样,那很有可能是因为他关闭了自己的智商。用精神分析的术语来讲,就是他启动了“自我功能的抑制”这种自我防御机制,而抑制的,就是自己的智商。
 
  我再来讲一个经典的故事,这也是曾经轰动一时的新闻。你也许听说过,有一年夏天,汛情严重,有一个村庄有很大可能会发大水。一个年轻的村民,他本来在市里打工,但因为担心家里会发大水,于是特意开车赶回了老家。他的父母可能是有一些矛盾,所以是他妈妈住在村子西边,而爸爸、妻子和两个幼小的孩子住在村子东边。他爸爸腿脚不便,两个孩子一个两岁,一个四岁。
 
  他本来的计划是先接上妈妈,再接上一家子,这样就都可以照顾到了。但他到了妈妈家门口后,不想惊扰妈妈,然后坐在车里,在家门口等了妈妈三个小时,发现大水一直没来,就自己回家了。回到家后,他和妻子说了自己的担心,然后因为太累就睡着了,可妻子一直担心,就没睡觉。后来,洪水真的来了,水都进到了他们家的院子,妻子立即唤醒他。
 
  接下来这位小伙子的选择非常耐人寻味,他立即跑出家门,去救妈妈去了,等把妈妈叫醒并带上房顶后,水太大,他没法回去,而等洪水消退后,他回到家里,发现妻子、腿脚不便的父亲和两个幼子,也都安全地躲在了房顶上,都没事。
 
  可妻子从此后不再和他说话,后来向他提出离婚。
 
  这件事被报道后,轰动一时。这位男青年,绝对是孝顺的化身了。如果放到十多年前,那肯定是一片赞誉,可公众的认识发生了转变,他得到的赞誉少了很多,很多人觉得他是愚孝,这时的选择简直是愚不可及。
 
  在那种紧急时刻,人很难有两全选择,这位男士这时做什么选择我觉得都可以理解。我认为真正的问题是既然已经预料到了洪水要来,他为什么在母亲家门口干等了三个小时,这是多么宝贵的时间,如果他提前叫醒妈妈,让妈妈做一些准备,然后再早点让父亲和妻子做准备,安全系数会提高很多,同时财物的损失也可以降低很多。
 
  我觉得那个时刻,他的智商就像是关闭了一样。他在妈妈门口等三个小时的愚蠢行为,也许本质上也是一种顺从。太听话的人,很容易出现一种愚,因为人根本上都想做自己,而听话的人不得不在相当程度上放弃这一个根本动力,那如果不把自己弄傻一下,是没办法这样做的。
 
  这时我们要回到一个极为根本的话题上,如果你在养育一个孩子,你是想一开始就让他顺从,还是希望能给他这种感觉: 世界准备好接纳他的本能喷涌而出?这句话是心理学家温尼科特说的,我们在之前的课程中提到过。我现在也逐渐形成了自己的表达,在这里分享给你:
 
  当一个人感觉到,他的生命能够按照他的自由意志展开,他会被热情充满,困顿、拖延、封闭和消极等将远离他,每一段时光他都不想浪费。所以,被爱和自由滋养的孩子,常常会像一个永动机一样,同时又能专注地投入在他们正在做的事情上。
 
  如果你正在养育一个孩子,你可以给他这种感觉。同时也别忘了,你自己也一样需要这种感觉。
 
  今日得到
 
  如果一个人既顺从,又真的像是心甘情愿一样,那很有可能是启动了“自我功能的抑制”这种自我防御机制,抑制的就是自己的智商。
 
  太听话的人,容易出现一种愚,因为人根本上都想做自己,而听话的人不得不在相当程度上放弃这一个根本动力。
 
  心理学家温尼科特说“世界准备好接纳你的本能喷涌而出”,在养育孩子时,我们希望给孩子这样的感觉,而不是顺从。同时,还要谨记,作为成年人的自己一样需要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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