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志红:越简单,越复杂

  这是“现实”主题下的第一单元“单纯”,这一讲的题目是“越简单越复杂”。

  这一讲的课程,我们从两个故事开始。

  我有一位来访者,是位女士,她高学历,工作也非常好,可以说是精英。她长着一张非常单纯的脸,好像脸上就刻着“我很简单”这四个字。

  然而有意思的是,她总是喜欢上复杂而危险的男人,而且她还混进了一个相当有权势的小圈子。整体上,她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傻傻的女孩,憨笑着在一群有野心、有阴谋、有权力的男人堆里穿行着。

  不过,她是真的很简单,她就是对这些危险的男人好奇,自己丝毫没有野心和心机,而且这个圈子中的关键人物对她如此单纯也起了恻隐之心,对她有所保护,所以她还算安全。

  我和她探讨,她为什么会被复杂而危险的男人吸引,她说她知道自己太简单,自己的父母也太简单,但实际上这份简单是一种软弱,所以她会对复杂背后的力量非常感兴趣。可以说,作为最不懂权力游戏的女人,她对有权力的男人最感兴趣。

  还有一位来访者,也是位女士,也有类似的情况,只是她没有频频地和危险男人打交道,也没有混进有权势男人的圈子,而是作为一个超级讲求道德的女人,她嫁给了一个毫无道德可言的男人。在这个关系中,她经常感知到自己被剥削被利用,而且这的确不是她的想象或者感知,而是有大量证据表明这是真的。当看得越来越清楚时,这位女士决定离婚,然而这个过程非常艰难。她一开始觉得,是丈夫不想和她离婚,最终发现是她自己不想离婚。

  在咨询中,我问她为什么会对这个男人感兴趣?她一开始给出了一个简单的答案,说她急着嫁人。后来,她又给出了一个复杂的答案,说自己还是一名少女的时候,她就想过她的父母太简单,格局太小,她也一样,她们一家三口都活得像“傻子”一样,所以她想找一个聪明人。

  我个人认为这两位女士的故事是同一个类型,最简单的女人选择了最复杂的男人,并且她们是有明确的主观意识的,而之所以做这样的选择,是因为她们意识到她们和父母的那种简单是一种自体的虚弱,所以想找复杂的男人,因为在她们看来那份复杂意味着力量。

  这些男人用复杂来形容并不准确,更准确的表达是狡诈而无情,他们将这份混合了狡诈和无情的复杂,用到了伴侣关系中。所以,第一个故事中的女性,作为一个最简单的人,却选择了最复杂的男人做伴侣,很容易付出可怕的代价。

  从另一方面来讲,这样的选择非常常见,甚至可以说这是一种很难抗拒的选择,对于简单且自体虚弱的人来说,是走上复杂并增强自体的一条常规之路。

  世界是相反的,当你看到了A,就意味着你看到了-A。从这两位女性的故事中,我觉得能够看到这条规律在发挥着作用。

  刚才我们讲了女性的简单,接下来谈谈男性的简单。王小波在他的小说和杂文中都讲过,我们社会特别崇尚“憨儿”现象,就是一个小伙子,最好是身强力壮,一脑子道德观念,但头脑简单,一看到不道德的现象,特别是男女之事,就上去打抱不平。

  很多影视文学作品中都塑造过这样的“憨儿”形象,最经典也是我非常喜欢的都是金庸塑造的,例如郭靖。演员刘烨在电影《硬汉》中饰演的角色,也是一个超富有正义感的憨儿形象,他脑子坏了,可身强力壮,拿着一杆红缨枪到处打抱不平。再比如演员王宝强演的各种形象,也是经典的憨儿形象。

  我觉得这个憨儿形象的特点可以概括为以下四点:

  简单。心口如一,怎么想就怎么说。

  道德。偏执地守着道德原则,也会去做别人的道德警察。

  不动脑子。不做复杂的思考,而就是简单地按照道德原则行动,什么是道德的,就按什么原则去做,所以显得一根筋。

  绝对正确感。因为抱着以上的原则,所以会觉得自己绝对是对的,而不容易有动摇。

  憨儿,是一种极为简单的活法,在这种活法中自己不纠结。很多人不喜欢纠结,不喜欢矛盾,所以想找到一种最简单的活法,想抱着这些简单的原则活一辈子。

  但是,命运不会给你这种好处。命运,会给这样的人出最复杂的难题,通过这种题让人醒过来,明白这种活法的局限。并且,更可怕的是作为一个简单的人,如果你仔细去看,就会发现这种活法是你自己制造出来的。那些复杂的人,常常是简单的人自己主动邀请到生命中的。

  从心理学角度看,一个在某一方面活得分数太高的人,其实是活在偏执分裂的状态里。意识上,他在极致的A这一端,而潜意识中,他有极致的-A,只是他将-A压抑得太深,甚至自己都完全不能将其展现在生活中,就好像他已经彻底把这一部分给切割掉了。这个时候,他就要通过靠近意识层面就处于-A的人,通过与他们建立关系,学习与人性的这一部分相处。

  我个人认为可以说,他的潜意识要通过这个人表达出来,这样一来他就有机会看到自己内心的这一部分,必须整合这一部分,他的人性才算完整。具体来说就是,最不考虑利益的人,会被最会考虑利益的人吸引;最忠诚的人,会被最容易背叛的人吸引;最没有欲望的人,会被欲望满满的人吸引等等。

  所以我多次讲过一个观点:追求人性完整的力量,要远胜过追求幸福快乐的动力。

  生活,常常看起来很残酷。憨儿,常常会被嘲弄。像郭靖这种傻小子,遇到了黄蓉这种天仙一般的女孩的故事,在现实中并不常见。残酷,也是人心的需要,如果不够痛,那些太过于执着的坚持,就不会被击穿,而人就不会醒。

  上面的这些表达,我觉得还是在一定程度上美化了简单,说成是善良而正确的。实际上我认为这种简单是一种强大的自我防御,而防御的根本是为了给自己一种很好的感觉:你看,我是一个这么有道德的人,我没有坏心眼,我是对的,我是好的。

  这种道德上的自我良好感,可以让他们回避掉自体虚弱所带来的糟糕感觉。并且,有意无意的,简单“好人”生命中的其他人,会被推向错的方向。于是一个太简单的人身边,势必会有非常复杂的人。

  所以,活得太简单的人,需要看到自己这份对道德的自恋,并且要知道去做一个真正对自己好的人,也对自己最重要的家人好的人,要比抱着一些简单信条去生活,难多了。

  人性无比复杂,但你要知道任何人都是这样,所以我们可以说:任何人都没有简单活着的福气。

  今日得到

  简单是一种强大的自我防御,根本是为了给自己一种很好的感觉,认为自己是有道德的人,是对的,是好的,以此回避掉自体虚弱所带来的糟糕感觉。最简单的人选择最复杂的人,这是简单且自体虚弱的人,走上复杂并增强自体的一条常规之路。

  活得太简单的人,需要看到自己这份对道德的自恋,并且要知道去做一个真正对自己和重要他人好的人,要比抱着一些简单信条生活,难多了。

  人性无比复杂,任何人都没有简单活着的福气。追求人性完整的力量,要远胜过追求幸福快乐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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