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志红:内在的批评者

  一天中午,我在构思这一周的写作时,很有感觉,就发了一条微信朋友圈:你的创造力,取决于你的感受流动的空间。

  微信朋友圈就是这样一个外在空间,以前我也有一些金句,忍不住先在朋友圈发了,例如一个很重要的感慨:不能做自己的地方,即有生命力沉睡在那里。

  感受流动的空间,有外在空间,也有内在空间。从理论上讲,如果你有一个无比开阔的内在空间,你的感受也可以在这个内在空间里自由流动。只是你的内在空间,常常是和外在空间正相关的,甚至你最初的内在空间就是原生家庭的外在空间的内化。所以,最初外在空间的一些基本品质无比重要。

  最基本的一点是要看在原生家庭这个原初外在空间,你的感受是被容纳的,还是被攻击的。如果是被容纳的,那么你会自然地学会尊重自己的感受,也因此有了创造力的基础;如果是被攻击的,你就会出现对抗还是顺从这样一个矛盾。

  相对而言,我们更容易做顺从的选择,因为最初一个孩子的力量难以对抗,并且人本来也有臣服于更大力量的动力。

  这样一来,我们就会内化一个“内在的批评者”,也就是弗洛伊德所说的“超我”,总是会去压制你的感觉,压制“内在的小孩”的声音,也就是“本我”。

  超我无论如何都有批评者的含义,只是当成为“内在的批评者”时,批评的声音在超我中占的比重太大。这会导致一个人想做任何一件事,都没办法忠于自己的感觉,因为首先会听到批评的声音。

  所以我认为,在专栏之前内容中讲到的《迪士尼的策略》中,最重要的不是分割,而是拿掉批评者的声音,这样就可以充分去展开梦想。并且,策略中对“梦想屋”的设置,是梦想被允许了。也就是说,不仅“批评家”被拿掉,同时还换了一个“允许者”。

  关于“允许者”,我讲一个故事。我的一位来访者,是一个女孩,在一次课程中老师说了一句:要聆听你内在的一切声音,它们都是可以的。

  听到这句话后,这个女孩热泪盈眶。因为她在家里深深感知到,她做什么都是不被允许的。

  她从来没有听到过父母对她的夸奖,父母会随意处置她的东西。例如,有一次她的小伙伴们给她庆祝生日,送了她很多生日礼物,她非常喜欢,觉得自己一下子拥有了这么多东西,感到很满足。但是没想到几天后,父母没和征求她的同意,就把她的大半礼物送给了她的一位表弟。她对父母表达了不满,父母却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如果她和父母发生进一步冲突,那父母就会向她证明,父母是绝不会妥协的。她记忆中有很多次,父母想让她去哪儿,她不想去,父母先是劝说,不一会儿后就会使用暴力逼迫她,有时候是直接把她抱走,还有的时候甚至是强行拖拽,无论她怎么哭闹,父母都不妥协。

  虽然父母没有严重虐待过她,例如没有因为生气而暴打她一顿,但父母表现出来的那种坚决态度,会让她感到绝望,由此她形成了习得性无助。

  延伸阅读:习得性无助(Learned Helplessness)

  20世纪60年代,马丁·塞利格曼(Martin Seligman)经过动物实验,提出了习得性无助的理论模型。简单而言,就是动物在先前的经历中,习得了“自己的行为无法改变结果”的感觉,因此,当它们终于置身于可以自主的新环境中时,也会放弃尝试。

  表现在人身上,往往是当一个人在某件特定的事情上付出多次努力,却反复失败,形成了“行为与结果无关”的信念,可能就会将这一无助的感觉过度泛化到新的情境中,甚至包括那些其实原本可以控制的情境。比如,你已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处于孤独中,你就会渐渐认为孤独才是人生的真相,从而更加放弃与他人交流。习得性无助很容易导致抑郁。

  案例中的这个女孩知道她的意志注定会被打压,她的感觉毫无意义,她只能服从。这种内在的关系模式延伸到了现在,结果导致她要么彻底服从,要么为了捍卫自己的感觉和意志决一死战。

  如果父母最初给了孩子这种打压,做了这种级别的批评者,那对孩子的内在感觉世界会是巨大伤害,孩子的生命力之水流,就很难酣畅地流动,也因此会失去部分创造力。

  我们需要知道,当一个人展开他的想象,让他的生命力水流流动时,批评就是攻击,就像是要去切断这股水流。

  如果一个人有坚韧的生命力,那就能够抵抗各种攻击,让自己的水流继续流动;但如果一个人缺乏坚韧的生命力,就难以抵挡。

  我们刚刚这段话中,说到的“想象”“生命力水流”等这些词汇,也许会显得太高大上了。实际上,这可以体现在随便一件小事上。

  我的另外一位来访者,也是一个女孩,她最初找我做咨询时,看上去是干枯的,不光是瘦,而且脸上没有光泽,同时她的表情也是僵硬的。现在变得丰腴,脸上有了光泽,表情也变得生动了不少。

  她生命中一个最基本的体验,是关于吃饭。她的妈妈非常喜欢控制,要求孩子必须按照自己的节奏去吃饭,如果孩子不听话,妈妈会用坚定的意志以及各种方法,把孩子逼到饭桌上来,并且要求孩子吃快点。

  这位妈妈在各方面都是雷厉风行的角色,结果问题就出现了,这位来访者吃饭非常慢。

  很有意思的是,在一段时间里,我们甚至不能谈她吃饭慢这件事,每次谈到这件事,她就说我觉得这样是合理的,慢慢吃饭是我最享受的一件事,你不要跟我谈这件事。

  后来,她松动下来,我们可以谈论这件事了。我对她说,慢慢吃饭对你来讲有重大的意义,是你用来对抗妈妈入侵的重大方式;而我作为你的咨询师,也像是权威的角色,和你谈这件事,让你也感觉到了被入侵,你非常警惕,我也会像你妈妈那样去管制你。其实我只想了解,这件事是怎样进行的,你的感受是怎样的。

  这样的讨论引起了她很多感慨,她最后说,武老师,你想象一下,我每顿饭都感觉到妈妈在严重入侵我,一天三顿饭,一年就是上千次,而我在家里一直住到了中学毕业,一共18年,那也就是说,我和妈妈有近两万次的战争围绕着吃饭这件事。

  谈论这件事时,她不断地打嗝,然后她还有了这样的联想:也许在她还不记事的时候,妈妈会强行喂她东西,根本不管她是否乐意。

  这种事在家庭中太常见了。例如,我知道有老人家是这样喂孩子的,拍一下婴儿的背,婴儿条件反射地张嘴,老人家就干净利落地把一勺子东西喂下去。

  我聘请的保姆告诉我,她在为其他人家做家务时,就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孩子吃一口吐一口,并且是吐在饭桌上,那种景象真是糟糕。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原来孩子的妈妈和姥姥认为,她们决定让你吃的你必须吃下去,不接受可以再吐出来,但你必须先吃下去。

  这些事情中,都是养育者为了维护自己的自恋,逼迫孩子,必须按照他们的要求来,而孩子自身的感觉就被切断了。

  我的这位来访者说,成年以后和她妈妈在一起,她都常常感觉到好像妈妈是将一把把利刃插进她的身体里,把她切得七零八落,她的感觉,她的生命力,被切成了没法连接在一起的碎片。这个时候,别说创造力了,她持续将事情做好的力量都很是匮乏的。

  她有各种拖延,经常逼迫自己,严重地骂自己,觉得自己浪费了生命。但她逐渐知道,这些拖延都是为了保护自己,让自己不至于彻底听从“内在的批评者”的声音,给自己的生命感觉多少留了一些空间。

  如果你在不断要求听话的家庭长大,那你需要知道,每一次听话对你的感觉而言都是一次远离,甚至都是对你自己的生命力之流的一次次攻击,严重的时候你会有被切断的感觉。

  如果总是发生这种被切断的情况,你的内在感觉就很难是连续的,这时你就会在头脑和思维的世界中寻找连续的感觉。可是,你的头脑中也常常塞满了父母和权威塞给你的“纸条”,你也不能很好地找到你自己的声音。

  在上周的问答中,很多用户问我找不到自己的感觉是怎么回事,无法形成视觉化思维是怎么回事,当时我做了一些解答,但直到今天这篇文章,才算是一个比较完整的回答。

  明白了这个道理,我们首先要去学习维护孩子的感觉,孩子天然都在感觉流动之中,不要去频频攻击乃至切断,孩子就自动会保留住创造力。

  所以那些不太使劲的父母,养出来的孩子反而容易胜过太使劲的父母养出来的孩子,道理就在这里。你越是使劲,就越是制造了对孩子的攻击和切断。

  作为成年人,如果你想让自己恢复创造力,那就需要聆听你的感觉,并试着持续地表达和追求它们,让你感觉的流动,形成一种持续的存在,虽然不能迅速达成,但这非常值得一试。毕竟,找到这种感觉,才知道什么是活着,什么是做自己。

  今日得到

  创造力取决于感受流动的空间,有外在空间,也有内在空间。内在空间和外在空间是有正相关的,所以最初外在空间的一些基本品质就无比重要。

  在原生家庭这个原初外在空间,如果我们的感受是被容纳的,我们就有了创造力的基础;如果是被攻击的,就容易顺从,就会内化一个“内在的批评者”,总是去压制我们的感觉,也就是超我压制本我。

  当一个人展开想象,让自己的生命力水流流动时,批评就是攻击,就像是要去切断这股水流。听话是在远离自己的感觉,甚至是对生命力之流的攻击和切断。

  作为成年人,如果想让自己恢复创造力,就需要聆听自己的感觉,并试着持续地表达和追求它们,让感觉的流动形成一种持续的存在。找到这种感觉,才知道什么是活着,什么是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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